我2017年7月玩了『奇异人生』。一年之后，2018年7月写了这篇文章。作为周年纪念，记录一些想法。如有错误，请随时指正。 

 

 

1. 关于『对/错』与『善/恶』 

 

       『对/错』是描述一种认识是否能准确反映客观现实的术语，决定因素只有客观现实。『善/恶』是某个人或某群人对于某件事的态度，决定于这群人的生活环境、个人经验、传统习俗等诸多可能的因素。如果一个人只想从客观现实中汲取行为指导，就应该只考虑『对/错』，而对『善/恶』仅仅抱有观察的态度。如 Bertrand Russell 所言：『不管你是在研究什么事物，还是在思考什么哲学，仅仅思考一个问题：事实是什么，这些事实可以证明什么。永远不要让自己被自己更愿意相信的，或者多数人相信的，或者会对社会更加有益的东西所影响。只是单单地去审视，什么才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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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观现实，是指不因时间地点或人的想法而改变的外在存在。比如人类进化成型大约百万年，之前的自然就是客观的；比如理科的知识，某个定律所描述的事实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当时当世的人可能没发现。 

 

        https://iep.utm.edu/objectiv  

 

 

2. 关于『命运』 

 

         我对这种无法实证的说法存怀疑态度，（个人认为）这只是以现有的认知水平尚无法弄明白某些事情的时候的一种妥协。这种妥协不应该成为做选择的时候的考虑因素，如果我只想从客观现实中汲取行为指导的话。 

 

         目前我能想到的：所谓『命运』，只是自己或者周围的人之前做的选择所导致的结果的集中体现，并不存在某个至高无上的意志来规定。所以我没有必要遵守『命运』，别人可以选择，自己也可以选择；以前的自己可以选择，现在的自己同样可以。没有必要把之前的自己或者别人的选择奉为天理，而对现在的自己妄自菲薄。 

 

 

3. 关于选择 

 

         接上文，包括『命运』在内的一切都是选择，所以一切行为，都应该自己做决定。这种对于任何事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正是『自由』的意义所在。根据 Jean-Jacques Rousseau 的观点，『人的本质是自由』，『人在自然状态下才拥有自由，一旦进入了社会之中，便不可挽回地陷入了枷锁，无法返回到「最初的美好状态」』。虽然，我不能完全认同『人的本质是自由』这一观点——我认为『本质』意指充要条件，因此人的本质应该是理性——但是自由是一个理性的人的必然选择，或者说争取自由是理性的必然结果，或者说是必要条件。放弃了对自由的争取，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理性，也就丧失了人的本质。所以 Max 若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就必须回归人的本质，也就必须自由的做出选择，而且必须完全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摆脱来自社会的束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在小说『All Wounds』 里，Max 一再和自己说也和 Chloe 说要成为完整的人，『 We need to be whole. 』 这也是我认为 DONTNOD 非常高明的地方，用『奇异人生』这个游戏告诉玩家必须自由的做出选择，如果他们确实希望自己是自由的话。

 

          所以我非常喜欢『Mountains』这首歌。And we could run away，也许只有 run away，摆脱了来自社会的拘束，一个人才能找到完整的自己，才能拥有完全的自由。之前在社群看到一句话，『拯救小镇更符合社会性，拯救 Chloe 更符合人性』，说的太好了。如果一个社会要求其中的个人必须牺牲自己的人性，那这个社会就不宜久留。所以『阿特拉斯耸耸肩』里的高尔特山谷，怕是最理想的生存之地。只不过，run away 的难度之大，恐怕鲜有人能做到。Rousseau 也说这是『不可挽回』之境地，Henry David Thoreau 也只在远离人群的湖边住了两年。就像对于 mountains，run away 只能是个幻想。Max 和 Chloe 最后驱车离开，确实是幸福，却也面临诸多困难。只不过幸福这种东西是多多益善，既然有可能就要把握住。即使不能维持，也没有理由放弃。『快乐的瞬间，哪怕会失去，也比平淡的一生值得。』（『时间旅行者的妻子』，Audrey Niffenegger ）『幸福即使会结束，也不妨碍它让你快乐。』（ Bertrand Russell ）尝试获得幸福的过程，往往比幸福的结果更可贵。 

 

         这也是我在游戏过程中，每次救下 Chloe 就会感觉特别畅快的原因。Max 有了这种能力，能用它更好的实现自己的目的，支持自己的本质，更接近一个完整的人，这个过程是对自己最大的肯定。所以游戏最后的选择，并不是个难题，自然不应让 Max 放弃自己的目的和本质——两个选项没有相提并论的地位，一个意味着成为自己的主人，一个意味着成为社会的奴隶。『A man chooses. A slave obeys.』 一个人若是失去了目的和本质，剩下的只是一堆有机物的拼凑了吧。 

 

 

4. 关于生存 

 

         恐怕很多人在游戏最后的选择上纠结，是因为拯救 Chloe 的同一个时间线里有大量死亡。这被普遍认为是『恶』，因而让这些人难以下决心。所以尽管想让 Max 和 Chloe 在一起，也只能充满遗憾的选择放弃 Chloe。不能否认，对于一个随便什么人来说，小镇居民的价值大于 Chloe。正如 Chloe 自己所说，小镇里有太多人并不『deserve to die』，比如 Joyce。然而此时做出选择的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对于 Max 来说，Chloe 能带来幸福，其他人不能（或者带来的幸福远小于 Chloe），所以 Chloe 的价值大于其他人。 

 

         不存在『客观』的、对所有人都相同的价值，价值一定是『主观』的。价值是由于某个客体对于某个主体有服务才具有的特征，在概念上就必须要求有一个主体。如果没有，价值就是个虚概念。所以如果最后站在灯塔下的是其他什么人，由于对两边的人的需求不同，很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然而对于 Max，拯救 Chloe 才是更有价值的选择。 

 

      （假设有个外在意志，强行把某个人自己的幸福和其他人的生存置于二选一的境地，这个人也不应该放弃自己的幸福，成为那个意志帮凶。） 

 

          曾经看到有说法，Chloe 死亡是『扰乱时间线的必然结果』，是『诸多错误之后的罪有应得』，Chloe 是『不该』活着的。我的看法，一个人是否『应该』活着，只取决于他是否能赢得生存，是否做出了能让他生存下来的选择（尽管『活着』可能并不是他做出这些选择的本意），再无其他影响因素。客观现实中确实有描述人（以及其他生物）生死的规律，即『优胜劣汰』。除此之外，任何企图干涉人的生死的说法或做法都是某群人的一厢情愿，是对自然规律的一种强加。自然只需要独善其身的健康个体，不需要为世界代言的『正义战士』。举例，1950年 Bertrand Russell 的诺奖演讲 ，大意是，在客观自然面前，任何独立于自然之外的道德主张都只是空谈。我们更应该关心一个人的欲望对于这个人的行为的驱动，而不是把我们认为高尚的『道德』给予他，并期望他时时刻刻遵守。再举例，任意一场自然灾害中，都有人生有人死，活下来的人并不都是『善』的。恐怕仅仅是因为他们『跑得快』，或者『跳得高』，或者『避难知识丰富』，或者（正如 Max 对 Chloe）『有人愿意帮助』，或者仅仅是『运气好』吧。再举例，救下 Chloe 后，二人驱车离开，路上有几只鹿在蹦跳。在奧勒岡州这个龙卷风频发的地方（第一章末尾 Chloe 说奧勒岡州平均四年就有一次龙卷风），居民都没有足够的躲避龙卷风的经验，活不过几只鹿么？

 

       『正常的时间线』这一说法是完全的主观。我们只生活过一个时间线，就说这个时间线是『正常的』，无异于井底之蛙（是否有一种理论能说明当前时间线是不应修改的？尚不知道。）所谓常识，只不过是长久以来的偏见的积累。拘泥于没有回溯的情况，恐怕只是一只已经知道井外另有天地但是仍然不愿跳出来的青蛙了。 

 

 

5. 关于混沌理论 

 

         这个理论说明了混沌系统的状态强依赖于该系统的初始条件，比如气象系统的初始条件因为粘性、湍流等现象的存在而非常多变，而每一个微小改变都可能导致系统的巨变，因而在气象系统中混沌理论的表现尤其明显，以至于被描述为『蝴蝶效应』。 

 

         混沌理论首先在气象系统中被发现，因为在传统气象模型中，认为气象系统是线性系统而非混沌系统，将气团运动方程组中的非线性项简单忽略（因为气团趋于无穷小时，非线性项是高阶无穷小量），将描述气象系统的方程组退化为线性方程组，从而比较容易产生定解，在算力不发达的年代被广泛采用。然而在气象系统中这种忽略往往产生较大误差，而且随着迭代计算次数的增加这些误差大到失控，并不符合高阶无穷小量的特征，使得这一气象模型不能继续描述气象系统。因而混沌理论被提出，用于说明方程中的非线性项不能简单忽略。 

 

         可以看出混沌理论并不能说明原来不是初始条件的因素现在变成了初始条件，只能说明已经被证明是初始条件的因素不能忽略。因而，尝试用混沌理论说明 Chloe 和龙卷风有关联的说法是错的，因为前提就无法证明 Chloe 的生存是气象系统的初始条件之一。举个例子，我今天打碎一个茶杯，一周后发生了一场龙卷风。我当然不能据此说，打碎茶杯和龙卷风有关，哪怕我给自己戴上个混沌理论的帽子。 

 

 

6. 关于游戏剧情 

 

         如前所述，救 Chloe 不是形成龙卷风的成因，因为这件事不能被证明是天气系统的初始条件，龙卷风的成因只可能是其他事物，比如 Nathan 的子弹的运动造成的湍流（抵消了造成龙卷风的潜在因素）。如果坚持认为周一盥洗室的发生是龙卷风的成因，可能的原因如下：（1）Chloe 的动作造成的湍流，但是这些动作不限于 Chloe 在周一盥洗室；（2）Nathan 的子弹，具体地说 Nathan 必须开枪让子弹造成湍流抵消龙卷风，但是子弹不必击中任何人；（3）某个人的身体的摔倒，或者相同重量和形状的事物的下坠，造成的气流扰动；（4）蓝色蝴蝶翅膀的拍动，这种情况下 Max 只要拍死那只蝴蝶；（5）其他可能造成气流扰动的事物，但是 Max 不必动用一切可能性，甚至放弃其他事物，去救多数人。又或者，如果我们承认其他时间其他地点其他人做的某件事也有可能造成这场龙卷风，这些可能性就太多了。如果因为一种与 Chloe 相关的可能性就断定 Chloe 该死，是不是其他的可能相关的人都该死呢？ 

 

         也有理论认为，最后如果用照片回到周一，是回到了原先的时间线。与救 Chloe 的时间线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 Chloe 是否存活。所以最后龙卷风的形成，只能是 Chloe 导致的。纵然不能证明二者有因果关系，仍可以说明它们的表象相关。这种想法的错误在于，用照片回到周一，并没有回到原先的时间线。Max 只是又创造了一个新的从周一开始的时间线，大多数事物看起来与原先一致而已。实际上，Max 每次用照片回溯，都是创造了一个新的时间线，从来没有回归原先。证据：周三用照片回溯到五年前，导致 Chloe 瘫痪；周四又回到五年前，让 Chloe 回复健康。看似是回到了之前的时间线，但是 Chloe 房间窗外的广告牌的内容不一样了。 

 

 

 

         因此这仍然是与原先不同的时间线，无法证明其中的事物与原先完全相同。同理，用照片回到周一，也是创造了一个新的时间线，不能证明与最开始的时间线唯一的差异只是 Chloe 的生存，因此无法说明龙卷风和 Chloe 生存有表象相关性。不能证明存在，只能认为不存在。不存在是默认情况。详见『证明不存在』的逻辑错误（Proving Non-existence） 。

 

         继续之前的例子，一周后龙卷风发生了，如果我用照片回溯时间到一周前，避免打碎茶杯，就不再有龙卷风，我同样不能说茶杯和龙卷风有关。因为我用照片回溯是在创造一个新的时间线，不能证明与之前的时间线相比除了打碎茶杯外其他事情都相同。也许我窗外的广告牌也变了？ 

 

 

7. 一些杂乱的想法 

 

         有些宿命论的说法，既然玩过了『奇异人生』，就没理由再认同了。游戏一直在告诉我们，『This action will have consequences.』 做出了选择，就会造成（可能）不一样的后果。与其关注宿命，不如花心思在如何做出明智的选择上。不应在意能否成功，更应该在意如何才能成功；不应在意结局的完美，努力的过程才最可贵。如果我把失败归咎于宿命，只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无能，或者畏缩，找理由。就像在第二章，餐馆里的警察小哥说的话：『你必须自己创造自己的好运气。』自己不去尝试，结果必然是失败。这也是我非常喜欢 『The Sense of Me』 这首歌的原因，Try, to try again. 这句歌词是对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的最好总结。热爱摄影的 Max   撕掉了那张已经让自己获奖的照片，从不驾车的 Max 坐上驾驶座在暴风雨中返回小镇寻找一个救 Chloe 的方法。恐怕最后二人在海滩再次相见，是在一个游戏中能经历的最幸福的时刻。这才是真正的 The Sense of Me 吧。再借用小说『All Wounds』里的一句话： 

 

         "Well, yea, that's part of what I love about us, Chloe: we try. We, like, inspire each other to try. I don't expect our lives to magically become some happily-ever-after." ( All Wounds, Chapter 20, A Song of Healing ) 

 

         George Bernard Shaw 的话很贴切：『出类拔萃的人都主动寻找自己想要的环境。如果遍寻不获，他们就创造一个。』人们不应该把自己局限于不利的环境当中，抱怨着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反过来又不敢自己去选择。『天』『命』这些东西依然是在告诉人们应该接受外在，而自己的选择没有意义。然而，做出选择的过程本就是意义，努力尝试本就是一种幸福。无论 William 和 Joyce 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瘫痪在床的 Chloe 呼吸系统衰竭最终将死的现实，然而我们能据此说他们的努力没有意义么？ 

 

         在 William 去世的时候 Max 也离开了 Chloe，五年时间没有联系，这种过错难以原谅。人们说『有容乃大』，不是玩笑。我很喜欢房龙的『宽容』，只不过那些历史虽然确有其事却也无从体验，直到 Chloe 再次印证了宽容是多么珍贵的美德。Max 回到 Arcadia 的时候，Chloe 依然把她当作挚友。Chloe 选择了宽容，这种选择最终换来了生存，换来了幸福，估计是一个人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了。依然引用 Russell，『爱是明智的，恨是愚蠢的。』 这句看似鸡汤的话越想越有回味，其中的道理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明白了。 

 

         我最大的担心，是 Joyce 死在了龙卷风事故中，可能让 Chloe 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坚强，不能心无芥蒂的与 Max 在一起。以及 Max 认为自己造成了龙卷风事故，陷入自责中无法自拔。恐怕不想看到是自己造成 Max 的自责和无助所以 Chloe 才会拿出那张照片让 Max 回到周一选择拯救小镇。只不过，面对困难我们应该克服而不是屈服。最关键的，尚无理论能证明龙卷风与 Chloe 生存两件事有关，所以自责只是因为 Max 对自然规律的误解。所以想要摆脱自责，Max 只能下定决心学物理了。 

 

 

8. 最后一句话 

 

       『道德的目的，不是教育我们受苦或者牺牲，而是告诉我们要快乐的生存。』 

 

                                                                                                                       —— Ayn Rand